另一边。
在将铃木大叔、七海与灰原送回高专之后,夏油杰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宿舍休息。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高专的校园像被按了静音键,巡逻人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只剩下风擦过树梢时细微的沙沙声。
夏油杰在宿舍楼前站了片刻。
楼上的窗户里,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其中一间尤其熟悉。
他抬头看了一眼,随后转身,绕过宿舍楼旁的小路,朝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走去。
东京冬夜的风带着一点干冷。
空旷的校园在这个时间显得比白天大了许多,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清晰得有些突兀。
而便利店的灯光远远亮在那里,白得近乎稳定,像夜里一块不会熄灭的浮标。
推门进去时,感应铃轻轻响了一声。
明亮的光线迎面铺开,和外面的冷清形成了某种突兀却令人安心的反差。
货架排列整齐,冰柜低低运转着,白炽灯把地砖照得有些发亮。
收银台后的阿姨正半靠着柜台打盹,听到声音才抬起头。
确认是熟面孔后,她带着困意点了点头,又慢慢垂下眼皮。
夏油杰没有多说什么。
他提着篮子,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
几瓶北海道产的烧酒被放进篮子里,玻璃瓶彼此轻轻碰了一下。
他又顺手拿了几袋渍黄瓜和几样下酒的小菜。
走到饮料区时,他的手本来已经伸向了乌龙茶。
指尖碰到瓶身,又收了回来。
他看着旁边那排红色罐身的可乐,最后拿了几听放进篮子里。
铝罐落下去,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等他把这些东西一起放到收银台上时,阿姨的目光明显在那些酒上多留了几秒。
她扫码的动作慢了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问了一句:
“这些酒……不是给硝子医生买的吧?”
夏油杰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
“不是的。”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
“是给大人准备的。”
阿姨像是松了口气,一边继续结账,一边还不忘补一句:
“那就好。”
她把酒放进袋子里,塑料袋被撑出窸窣的声响。
“她总是让铃木来给她买酒,你们也要注意点分寸啊。”
“会注意的。”
夏油杰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冷空气再次迎面扑来。
他呼出一口白气。
手里的塑料袋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里面的玻璃瓶彼此碰撞,发出细小清脆的声响。
走了几步,他像是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低声自语了一句:
“原来硝子平时喝的酒……是铃木大叔给买的啊。”
这个意外的细节让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那点嘴角的弧度并没有停留太久。
很快就被夜色一点点压了下去。
回到宿舍楼楼下时,还亮着的灯只剩下一间。
七海和灰原应该已经睡了。
走过自己和白毛的宿舍,夏油杰在303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从里面被打开。
铃木大叔已经换好了一套浅灰色的居家衣服。
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比刚才轻松了不少,肩膀不再绷着,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点没完全散开的东西。
他看了夏油杰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
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
“这么晚了还去买这个?”
语气不算意外。
反而更像是早就猜到他会来。
夏油杰把袋子稍微提了一下,让里面的烧酒露出来。
“睡不着的话,喝一点会好一些。”
他说完,很自然地往前走了一步,像是默认对方不会拒绝一样。
铃木大叔果然没有拦他。
他叹了一口气,侧身让开位置。
“你这家伙啊……”
语气带着点无奈,却也没有真的要拒绝。
门在身后合上。
房间里的气氛和外面完全不同。
木质地板中央铺着一整张完整的白色熊皮,毛色如冬雪初积,厚实而温润,有些地方的绒毛被压出浅浅的凹痕,看得出来并不是单纯用来装饰,而是被真正使用着的东西。
八叠见方的单人宿舍,东西不少,却收拾得很干净。
有一种成年人才有的、不慌不忙的简洁感。
铃木大叔从床底拖出一张小茶几,又拿出两个坐垫。
一边摆,一边随口说:
“刚好,还没来得及睡。”
“那正好。”
夏油杰应了一句,把袋子放下,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小菜拆开摆好。
烧酒打开。
杯子取出来。
塑料包装被拆开的声音细碎地响着,酒香慢慢散开,把房间里原本残留的一点紧绷感一点点压了下去。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铃木大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明显放松下来。
“确实没必要。”
夏油杰点了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铃木拿起酒瓶,准备把夏油杰面前的杯子也倒满。
瓶口刚倾斜,夏油杰便伸手按住了。
“我还是喝可乐吧。”
他说完,自己打开了一听可乐,倒进杯子里。
气泡轻轻往上冒,在杯壁边缘聚出一圈细小的泡沫。
铃木大叔看了他一眼。
没有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
“也好。”
两个人轻轻碰了一下杯。
声音很轻,落在木质茶几上方,转瞬就散了。
铃木没有急着喝。
他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酒液,等那点波纹慢慢平下来,才开口。
“刚才那一票——我其实犹豫过。”
他说得不重。
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像是在把一件已经整理过一遍的事情,重新放到桌面上。
夏油杰没有接话。
只是轻轻晃了一下手里的可乐。
气泡沿着杯壁一点点往上浮,细微的声音填住了他没有说话的空白。
“不是说完全想不通。”
铃木喝了一口酒,没有一口闷下去,而是慢慢咽下。
“它没有伤过人,手上又有情报。”
“从道理上讲,确实不该直接处理掉。”
他的拇指在杯壁上蹭了蹭。
“只是——”
酒液贴着杯壁晃出一道浅浅的弧。
“总觉得不太对。”
这句话落下去后,窗玻璃里只剩下两道对坐的影子。
外面的风掠过树叶,发出一点轻到近乎错觉的响动。
夏油杰这才开口。
语气很平。
像是把那层没说透的情绪,轻轻放到了桌面上。
“道理归道理,过不去是另一回事。”
铃木抬头看了他一眼。
随后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
“你难得说得这么直接。”
“偶尔直接一点没什么不好。”
夏油杰靠在坐垫上,语气不紧不慢。
“这种感觉本来就不太好绕过去。”
说完,他没有继续解释,而是顺着刚才的话往前推了一点。
“你那一票,看起来不像是临时决定的。”
铃木把杯子放回茶几。
杯底碰到木面的声音很轻,他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去,只在膝盖上压了压。
“说实话——”
他像是终于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捞了出来。
“那一票,其实不是投给它的。”
夏油杰没有打断。
只是看着他。
铃木垂下眼,盯着杯沿上残留的水光。
“更像是在投给我自己。”
这一次,他的语气反而稳了下来。
“我在想,如果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我到底能不能接受那种处理方式。”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笑意里有一点疲惫。
也有一点清醒后的无奈。
“结果答案挺简单的——”
“现在还不行。”
夏油杰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那就先这样也没问题。”
铃木看向他。
“先这样?”
“人又不是非要一次就想明白所有事情。”
夏油杰语气很随意。
“尤其是这种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的事。”
铃木看了他一会儿。
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说法……倒是挺轻松的。”
“轻松倒是谈不上。”
夏油杰也笑了一下。
“比较真实而已。”
两个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让它自然地停在这里。
夏油杰喝了一口可乐。
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往下走,带来一点细微的刺激感。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杯沿。
“不过——”
铃木看向他。
“你刚才说,你现在还做不到。”
夏油杰的语气不重,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说过的事。
“那也不代表你那一票是错的。”
他说完,没有继续往下压这个结论。
只是顺着往前补了一句:
“既然他让我们投票,那这个决定,本来就不是只属于他的。”
他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很短。
“你那一票,只是你现在的答案而已。”
“不是多余的。”
铃木这一次没有笑。
他低头看着桌面。
杯子里的酒液已经平了,只剩下杯壁上残留的一点水光。
过了片刻,他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不大。
语气却比刚才更坚定了一点。
夏油杰将手撑在身后,视线落到天花板上。
白炽灯的光不算刺眼,却把房间照得很清楚。
“有时候还挺难想象的。”
他慢慢开口。
“幸司是在禅院家长大的。”
铃木听到这里,低头笑了一下。
“我刚来的时候,还以为咒术界一直都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轻轻晃了晃杯子。
“后来才知道,那些规矩,是这几年才被打翻的。”
夏油杰点了点头。
“在他接手之前,那边的标准其实很简单。”
他说到这里,唇角的笑意淡了一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术式、咒力和性别——这就是他们用来定义一个人的全部。”
铃木低声评价:
“听着就不像人待的地方。”
夏油杰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说完,没有继续讲禅院家的事,而是把话题往前带了一步。
“他看人的方式,其实一直挺直接的。”
铃木看向他。
“能力?”
“能力是一部分。”
夏油杰没有否认。
“但更准确一点,是看你做过什么,以及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却比刚才多了一点重量。
“至于你本身是什么,对他来说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铃木慢慢喝了一口酒。
酒液入喉,他皱了下眉,又很快松开。
“那你呢?”
他问。
“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夏油杰低头看着杯子。
可乐里的气泡一颗接一颗浮上来,碎掉,又重新冒出新的。
“以前不是。”
他说得很干脆。
铃木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夏油杰垂着眼,声音依旧平稳。
“以前我看事情会更简单一点。”
“该处理的就处理掉,不太会去想后面那些可能性。”
杯壁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用指腹抹开了一小片。
“也没什么资格去想。”
铃木没有接话。
那并不是尴尬。
更像是某些话终于被说出口后,谁都不急着把它立刻盖过去。
“后来情况变了一点。”
夏油杰继续说。
“我吞下去的那些咒灵,其实并没有消失。”
铃木的手停在半空。
杯子里的酒轻轻晃了一下。
“它们还在。”
夏油杰说。
“只是被压在里面。”
他将一只手的掌心压在腹部咒力核心的位置。
隔着衣服的布料,他也能感受到那些被他吞下去的咒灵,在身体里极其细微的脉动。
安静。
混乱。
被束缚。
也一直存在。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它们全部都会失控。”
铃木的杯子终于落回桌面。
杯底碰到茶几,发出一声低而闷的轻响。
夏油杰看见了,反而笑了一下。
“别这副表情。已经是旧账了。”
他把手从腹部移开。
“当初因为这个,我差点没能进高专。”
“甚至差点被直接处理掉。”
他说到这里,语气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是幸司把这件事压下来的。”
“顺便把当时的校长一起处理掉了。”
铃木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最后慢慢点头。
“我……也是被他破格收进来的。”
他苦笑了一下。
“这么一想,他那种看法,好像也不奇怪。”
夏油杰轻轻“嗯”了一声。
“我后来也见过一些不太一样的咒灵。”
他说得很慢。
“像虹龙。”
“还有那只粉红的蝠鲼。”
他说这两句话时,语气有一点微妙的不同。
像是在回忆某些亲眼见过之后,才不得不修正认知的东西。
“它们的诞生和存在方式,和我们一开始认知的那种不太一样。”
铃木想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
“不是说它们是好的。”
夏油杰打断得很轻。
并不锋利。
只是先把边界放清楚。
“只是说,不是所有东西都只有一种结论。”
铃木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但也没有完全认同。
“那狼王呢?”
夏油杰想了一下。
“它不属于简单的那一类。”
他说得很直接。
“但只要它不越界,那就还在可以处理的范围里。”
铃木轻轻“嗯”了一声。
“听起来挺危险的。”
“本来就挺危险的。”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房间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些。
小菜的塑料包装被拆开放在一边,烧酒的气味和可乐的甜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有些奇怪却并不讨厌的气息。
窗外的风声远了些。
房间里只剩下杯子被放下时偶尔发出的轻响。
“不过——”
夏油杰说到这里时,把话停在了一个更实际的位置上。
“他大概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不是嘴上这么说。”
“而是真的照这个标准在判断。”
铃木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
杯中的倒影被他轻轻一晃,碎成几块。
“这样的人——活得应该挺累的。”
夏油杰没有否认。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杯子。
“这个寒假,也请多指教。”
铃木笑了。
也抬起杯子。
“彼此彼此。”
杯沿再次轻轻碰在一起。
一声清脆。
高专的宿舍一片寂静,只有303的灯还亮着。
杯沿相碰的声音已经落下去很久了,那点余响却好像还没有完全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