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蛛腹部那些原本只是轻微翕动、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楚的黑点，在同一时间缓缓张开。
不是一两个。
而是整个腹囊上所有的黑孔，一齐向外扩张。
孔洞边缘微微翻卷，露出内部湿润、颜色更深的组织，像无数张没有牙齿的小嘴。
“呼——”
伴随着一阵近乎听不见的沉闷气流声，它肿胀的腹部缓缓鼓起，又一点点瘪了下去。
背部那张痛苦扭曲的人脸花纹也随之明暗闪烁，绿色荧光忽亮忽暗，仿佛真的有一张脸被困在皮肤下面艰难喘息。
八条扭曲的人形长腿不紧不慢地迈开。
苍白的手掌与脚掌每一次落下，都会无声地贴紧天花板。
它绕着封印笼上方缓慢走动，从容得几乎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散步。
那些密集的复眼则不停转动，像是在判断下方三个猎物的状态。
也像是在挑选，究竟应该从哪一个开始享用。
近藤一直用余光锁定着天花板上那团沾有泡沫的轮廓。
确认人面蛛暂时没有扑下来的迹象后，他立刻快步来到鹿紫云身边，伸手绕过他的肩膀，将人扶了起来。
鹿紫云双腿依旧发软。
刚刚站起，膝盖便又向下一沉。
近藤干脆让鹿紫云把大半重量压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半拖半抱着向封印笼的方向移动。
封印笼至少能够挡住一个方向，也有坚硬的笼柱可以让鹿紫云靠着站稳。
比起完全暴露在结界中央，那里怎么看都更适合暂时调整状态。
近藤低声说道：
“小鹿，看地面。”
“不要看天上。”
鹿紫云的视线仍旧有些发直。
听见近藤的声音后，他艰难地低下头，将目光固定在自己鞋尖附近。
黑暗中，地面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却也总好过天花板上那团会蠕动、会流脓血的东西。
近藤虽然看不见咒灵的具体模样，但伊地知脸上满是冷汗，鹿紫云更是只看了一眼便直接跪倒。
不难想象，那只蜘蛛一定长得相当猎奇。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说“别害怕”这种现在毫无用处的话。
只是放缓声音，将鹿紫云的注意力一点点拉回来。
“它现在在对面的天花板。”
“离你很远。”
近藤一边说，一边用掌心轻轻拍打鹿紫云的后背。
落下的节奏稳定而清晰。
“先跟着我呼吸。”
近藤深深吸了一口气。
“吸气——”
鹿紫云的胸口跟着起伏了一下。
近藤这才缓缓将气息吐出。
“呼出来。”
“慢一点。”
“再来一次。”
过去跟着家里出海时，近藤见过太多人在风浪中因为慌乱而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越紧张，呼吸越急。
呼吸越急，原本会做的动作便越是做不出来。
这种时候，最先要找回来的不是勇气。
而是呼吸。
只要还能依照自己的意志吸气、吐气，就说明身体还没有完全被恐惧夺走。
近藤将鹿紫云带到封印笼旁，让他背靠着坚硬的笼柱站稳。
自己则仍旧挡在他和人面蛛之间。
随着近藤一遍又一遍引导呼吸，鹿紫云原本混乱急促的喘息渐渐拉长。
剧烈跳动的心脏也一点点慢了下来。
视野中不断浮现的复眼和残肢虽然没有消失，却不再像刚才那样铺天盖地地压迫过来。
他的腿仍然发软。
至少已经能够重新支撑身体。
不远处，五条悟的视线短暂落在鹿紫云身上。
六眼之中，那具依旧微微颤抖的身体内部，原本因为过量放电而跌入低谷的咒力，正悄无声息地重新攀升。
五条悟没有立刻出声。
只是隔着墨镜，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近藤始终用余光锁定着天花板上那团泡沫轮廓。
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小鹿。”
“你不用看它。”
近藤语速很快，声音却仍然尽量保持平稳。
“等一下，你只需要朝正前方挥拳就好。”
“我负责把它引到结界中央。”
“我喊‘GO’的时候，你就出拳。”
他稍微侧过头。
“可以吗？”
鹿紫云靠在封印笼上，缓慢地点了点头。
“……可以。”
声音仍旧有些发颤。
他咬了咬嘴唇。
“抱歉，我……”
近藤立刻打断他。
“你没有晕倒。”
“已经做得很棒了。”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这真的是一个非常值得称赞的成绩。
“剩下的交给我们。”
鹿紫云怔了一下。
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道歉，再也没能继续说下去。
近藤转头看向仍站在结界中央附近的伊地知。
“伊地知！”
“你也先过来吧！”
伊地知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才短促地应了一声：
“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人面蛛脸上的眼睛实在太多。
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根本无法判断哪一颗才是主要的感知器官。
就算真想用“对视”吸引它，也不知道应该对准哪一双眼睛。
况且现在鹿紫云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
与其贸然尝试，不如先和同伴会合，重新确认计划。
伊地知将锅举在身前，视线始终锁在人面蛛身上，脚下则一点点向后试探。
黑暗本就限制视野，第一轮中被恐龙龟踩得碎裂翻起的地砖，又让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他每退一步，都必须先用脚后跟确认身后的落脚点。
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汗水从额角滑落。
沿着脸颊，一直流进衣领。
他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
就在一滴汗水经过眼角，刺激得伊地知本能闭了一下眼睛的瞬间——
天花板上的人面蛛腹部骤然收缩。
原本肿胀的囊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挤压，积蓄在内部的气流瞬间涌向背部。
那张由荧光花纹组成的痛苦人脸猛然张开大嘴。
一直盯着泡沫轮廓的近藤最先察觉到异常。
“伊地知！”
几乎就在喊声响起的同时。
一团乳黄色的黏稠液体从人面蛛背部那张荧光大嘴中猛然喷出。
液体在半空中急速扩散。
细长黏丝彼此牵连、交织。
转眼间便展开成一张足以将人完全覆盖的大网，朝伊地知迎面罩去。
伊地知听见近藤提醒，立刻想要向侧边扑开。
可他刚刚转移重心，右脚脚跟便重重磕在一块翘起的碎砖边缘。
尖锐的痛感从跟腱处窜起。
伊地知脚下一空，身体向后踉跄。
原本准备躲闪的动作被彻底打断。
下一秒，展开的蛛网直接将他拍倒在地。
“砰！”
蛛网覆盖下来，将伊地知和锅一同牢牢黏在地面。
完成喷吐后，人面蛛却没有立刻发动第二次攻击。
它仍旧趴在天花板上。
八条腿在原地小范围来回挪动。
腹部明显瘪了一圈。
看起来像是刚才的喷吐消耗了不少能量，现在需要短暂恢复。
近藤没有迟疑。
他立刻冲向伊地知。
刚靠近，便听见地面传来连续不断的腐蚀声。
“滋滋——”
乳黄色蛛网落在地砖上的部分不断冒出白烟，酸臭味迅速在食堂中扩散。
好在伊地知手中的锅在关键时刻起到了极大作用。
他摔倒时，金属锅恰好倒扣在脸部上方，替他挡下了正面的大部分蛛丝。
锅底迅速起泡、变色，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等附着在表面的液体被消耗干净，金属上已经留下了大片凹凸不平的蚀痕。
若是没有这口锅挡住正面，伊地知此刻恐怕已经面目全非。
相比之下，高专校服表现出了极强的抗性。
蛛网紧紧黏在衣物表面。
却几乎没有产生明显的腐蚀反应。
近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裸的上半身。
突然有些后悔聚餐之前没有拿回自己的上衣。
伊地知的声音闷在倒扣的锅下。
“没、没事的……”
“我……”
他试图撑着地面坐起来。
身体刚刚抬起一点，蛛丝便猛地绷紧。
“啪。”
伊地知重新被扯回地面。
他咬紧牙关，又试了一次。
依旧只能抬起很小的幅度，随即再次倒下。
看来这种蛛网不止带有腐蚀性。
黏性同样惊人。
近藤看不见蛛网本身。
但从伊地知的动作和地面传来的声响，也不难判断现在的情况。
“我来帮你！”
近藤蹲下身。
他本来准备故技重施，把裤子脱下来缠在手上，再替伊地知撕开蛛网。
手才刚搭上裤腰带。
一件黑色外套便从侧面飞了过来。
近藤下意识伸手接住。
五条悟站在不远处，已经脱掉了高专制服外套，露出里面穿得相当规矩的白衬衫。
领口仅露出一截项链，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与他吊儿郎当的表情形成了十分微妙的反差。
五条悟抬起下巴。
“十瓶可乐。”
“不用还衣服。”
近藤抱着外套，明显愣了一下。
五条前辈竟然会用如此“便宜的价格”主动提供帮助？
近藤才刚生出这个念头。
五条悟便立刻补充：
“分期付款。”
“期限由老子决定。”
近藤瞬间明白。
基本等同于以后替他跑腿十次。
不过只要不用扣积分就好。
“谢谢前辈！”
他飞快道谢，随后将外套缠在双手上。
校服毕竟只是防护材料。
至于蛛网到底能不能扯开，仍然要看近藤自己的力气。
近藤先从伊地知的右手开始。
他顺着手腕一点点向上摸索，很快便碰到了压住伊地知手臂的黏稠蛛丝。
即使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那东西柔韧得像是湿透的牛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近藤双脚用力蹬住地面。
双手抓紧蛛网。
腰腹发力，身体重心大幅向后压去。
“唔——！”
蛛丝被一点点拉长。
却迟迟没有断裂。
这个姿势虽然吃力，却有一个好处。
近藤在向后仰身发力的同时，视线恰好可以继续锁定天花板上的人面蛛。
他一边拉扯蛛网，一边提高音量：
“它还停在原地！”
“没有继续攻击！”
近藤观察着那团泡沫轮廓的起伏。
“大概喷完蛛网以后，需要时间恢复！”
听见伊地知倒地的声音，靠在封印笼旁的鹿紫云猛地握紧了拳。
他依旧没有抬头。
指缝之间却已经重新亮起细碎的蓝白色电光。
站在结界外的幸司看了一眼只剩白衬衫的五条悟。
又看了一眼关灯后愈发显得阴冷的食堂。
她伸手探入影空间，迅速取出一件长风衣。
结界开启。
幸司手腕一甩，将风衣穿过短暂打开的通道，准确抛向五条悟。
随即立刻重新封闭结界。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只留下了一阵布料破空的声音。
万一这只白猫又因此感冒。
最后还不是得她照顾。
五条悟这一次倒没有回头。
他反手便接住了飞来的风衣，像是早就料到幸司不会放任他穿着单薄的白衬衫待在阴冷结界里。
他乖乖将风衣披上。
随后抬起一只手，在背后比了一个幸司能够清楚看见的爱心。
幸司轻哼了一声。
账先记着。
人也不能冻着。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人面蛛身上，低声问道：
“说起来……”
“为什么它攻击的是伊地知？”
人面蛛脸上那些密集复眼，似乎并没有真正承担“视线”的功能。
至少从它刚才的移动与攻击方式来看，它并不依靠某一双眼睛锁定猎物。
那团复眼更像是单纯为了制造视觉冲击而存在的器官。
既然如此，自然也不存在通过对视吸引仇恨的说法。
通常来说，这类咒灵更倾向于优先攻击散发出最强烈恐惧的人类。
怎么看，目标都应该是鹿紫云才对。
夏油杰也微微皱眉。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
“因为伊地知落单了？”
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思考意味。
尾音稍稍上扬，显然连他自己也没有完全确定。
幸司歪了歪头。
她看着第三次成为优先攻击目标的伊地知，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孩子难道是什么引怪圣体？
第一轮就算是主动吸引的恐龙龟，但效果也好到了近乎“专一”的局面。
第二轮又作为最弱的目标被缢鬼选中。
第三轮更是直接成为了人面蛛的首攻对象。
三轮稳定拉怪。
这个仇恨值未免过于坚挺。
五条悟没有参与两人的讨论。
他依旧看着靠在封印笼旁的鹿紫云。
在六眼的观测中，鹿紫云的咒力正在发生明显变化。
刚才由于过量放电而陷入低谷的咒力，此时正以一种异常的速度节节攀升。
不是自然恢复。
也不是外部补充。
而是伴随着鹿紫云愈发强烈的恐惧，从身体深处不断涌出。
恐惧会夺走判断。
让四肢僵硬。
让人连直视危险的勇气都无法维持。
可对于咒术师来说，那份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那种“再不动就会死”的急迫感，本身也是最原始、最猛烈的咒力燃料。
问题在于，极端恐惧中产生的力量通常太过混乱。
术师往往还没来得及利用，便会先被情绪夺走控制。
鹿紫云却不一样。
即使身体仍在颤抖。
即使他连抬头看一眼人面蛛都做不到。
那些从恐惧中涌出的负面能量，依旧在被他的身体迅速转化为咒力。
没有大量逸散。
也没有单纯沉积成混乱的情绪。
而是实实在在地回到了他的咒力回路中。
五条悟隔着墨镜眯起眼睛。
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那具身体正在恐惧之中展现出连本人都还没有真正意识到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