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红豆丸子汤。
东京这边的红豆汤更偏向糊状。
浓稠。
细腻。
红豆被熬得几乎化开,只剩下绵密的口感包裹着白玉丸子。
而北海道不同。
他的老家盛产十胜红豆。
那里的红豆皮薄,久煮也不容易散,咬开时带着细腻扎实的粉感。
冬天尤其如此。
外面大雪覆盖街道,屋里暖气烧得充足,家里的红豆汤总会熬得更甜一些,却不会完全煮散。
一颗颗红豆沉在碗底,带着清晰的颗粒感。
小时候每次从外面冻得浑身发僵回来,母亲都会盛上一碗。
热气腾腾。
甜得发腻。
却让人觉得整个冬天都暖和起来。
想到这里,夏油杰微微垂下眼。
他有些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怀念那种口感。
毕竟味道早就尝不出来了。
他怀念的或许也不是这碗红豆汤。
而是那个还能因为一碗红豆汤,就觉得整个冬天都暖和起来的自己。
说起来——
昨天母亲还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回老家过新年。
如果明后天没有紧急任务的话,或许真的该回去一趟。
想到父母,夏油杰唇边不由浮现出一点笑意。
尤其是父亲。
作为一个基层公务员,前段时间居然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世界上真的存在怪物”这件事。
电话里追问了他半天。
甚至怀疑他现在就读的所谓宗教类高中,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学校。
“你一个高中生哪来这么多收入?”
“是不是专门处理那些灵异事件的?”
“你老实说,是不是很危险?”
当时夏油杰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让他记得按时吃饭。
仔细想想,也不知道父亲究竟信了几分。
对于现在的夏油杰来说,“家”已经越来越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那里没有咒灵,没有诅咒师,也没有动不动就足以毁灭世界的计划。
如果连父亲都开始察觉异常。
那么普通人与咒术界之间的那堵墙,迟早会出现裂缝。
这个世界正在发生变化。
只是大多数人还没发现而已。
夏油杰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已经喝掉了半碗红豆丸子汤。
对面的七海看着那碗甜得几乎刺嗓的红豆汤,人生中少有地开始怀疑,问题究竟出在红豆汤,还是出在自己的味觉判断上。
这么甜的东西。
夏油前辈居然眉头都没动一下。
为了避免浪费,他刚刚甚至把灰原的式神龙猫放了出来。
小家伙半张脸都埋进了碗里。
两只小爪子扒着碗边。
吃得头也不抬。
显然对这种糖分严重超标的产品十分满意。
七海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最终得出结论。
夏油前辈失去味觉这件事,果然是真的。
他看见夏油杰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于是自己脸上也难得浮现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高专这种地方,老师加学生总共也不过十几个人。
自然很难保守秘密。
夏油杰需要吞食咒灵球才能驱使咒灵这件事,估计高专里稍微敏锐一些的人,都已经猜到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失去味觉或许反而是件好事。
至少,不会那么痛苦。
换成自己,恐怕很难下定这样的决心。
七海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了摸龙猫的脑袋。
红豆汤已经见底。
小家伙满足地发出一阵细细的吱吱声。
随后掏出一块小手帕,认认真真擦了擦嘴。
整理好毛发。
这才重新钻回七海胸前的衬衫口袋。
动作熟练得令人惊叹。
夏油杰忍不住感慨。
“没想到它还挺爱干净。”
七海低头,与口袋里那双黑溜溜的小眼睛对视。
“它只有在我这里是这样。”
夏油杰顿时笑出了声。
“灰原负责惯着,你负责管教?”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
“看来慈母严父的组合果然不错。”
七海虚着眼睛盯着对面的斜刘海看了一秒。
至少在欺压后辈这件事上,夏油前辈也是不遑多让。
看来只能期待四月入学的新生来接手垫底位置了。
想到这里,七海默默收回视线,决定把话题从危险的后辈迫害,拉回更加危险的世界毁灭预案。
“夏油前辈。”
他斟酌着开口。
“刚才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夏油杰将最后一口红豆丸子汤喝完,顺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这才向椅背靠去。
他没有急着回答七海的问题,而是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从情报本身说起。
“那个叫羂索的诅咒师,在圣诞节之后,悬赏就更新了。”
七海下意识坐直了一些。
“提高了?”
“准确来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夏油杰点头。
“更新的不是击杀价格,而是活捉价格。”
“在十个亿的基础上,增加了量身定制一把特级咒具的砝码。”
七海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放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是在狼王那件事之后更新的……”
他的思绪迅速运转起来,语速也不自觉变得更有条理。
“那时候还没有从天元大人这里拿到情报。”
“如果只是单纯的威胁提升,那么更合理的做法应该是提高击杀悬赏,而不是活捉悬赏。”
“既然明确要求活捉,就说明羂索手里掌握着比特级咒具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眉头微微收紧。
“而且,是校长需要的东西。”
说到这里,七海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明显沉了下来。
“可那是一个计划灭世的人。”
无论校长想从羂索身上得到什么,只要他没有明说,就意味着那很可能是私事。
七海相信,以校长的作风,很快“活捉”的额外悬赏就会被撤下来。
或者干脆把那份报酬并入击杀悬赏里。
他的下颌不自觉地绷紧,眉头压得很低。
夏油杰安静地听完,也读懂了七海没说出口的话。
食堂暖色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显得异常平静,像是已经在心里把某条界线往后挪了一寸。
他说出口的话,与他平日里那套“正确”的立场略有偏离。
“东京的数个主要车站,我已经让复眼猫布下了监控,也雇了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盯着。”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安排。
“目前还没有发现踪迹。”
说到这里,夏油杰才抬眼看向七海。
“不过——如果我先找到他的话。”
他看着桌面上那碗已经空掉的红豆汤。
声音依旧温和。
“如果局势已经到了必须立刻击杀的地步,我不会犹豫。”
“毕竟现在已经知道,他真正想做的事,比我们之前想象得更糟。”
七海没有打断他。
夏油杰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但是,在不扩大风险的前提下。”
“我会尽量活捉他。”
“然后交给幸司。”
七海闻言,下意识抬手松了松衬衫的领口。
他原本以为,这种明显带有个人倾向的决定,不会出现在夏油前辈身上。
至少不会被他说得这么自然。
从理性角度来看,羂索这种级别的危险人物,直接击杀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夏油杰却把“尽量活捉”留在了选项里。
七海很难说这种做法是否合适。
从结果来看,三个特级站在同一阵线,对咒术界确实是好事。
只是……
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连夏油前辈也不知道,校长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吗?”
夏油杰轻轻摇了摇头。
“有一些猜测。”
“但也有说不通的地方。”
他说得并不犹豫。
但显然,这个问题他已经想过不止一次。
他隐约觉得,这件事和幸司术式的“代价”有关。
可最大的疑点偏偏出在那个白毛身上——
如果事情真的直接关系到幸司的安危,那个白毛的表现应该更紧张一些。
正因为如此,这个推测始终缺了一块关键拼图。
七海没有再追问。
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已经超出了他和灰原目前能够触及的层面。
头顶挂着十亿悬赏的人物,本就不该是他们现在考虑的对象。
至少也得是特级。
或者冥小姐那种级别的一流一级术师。
他们现在需要面对的,仍然是更现实的问题——
如何尽快评上二级。
厨房门帘被掀开。
食堂阿姨端着托盘走了出来。
“久等了吧。”
两碗热气腾腾的荞麦面放到桌上。
酱汁香气混着葱花与海苔的味道扑面而来。
旁边还附赠了一小碟姜蓉。
“冬天吃点姜。”
“暖身体,预防感冒。”
阿姨笑眯眯地说道。
两人道了谢。
随后同时看向那碟姜蓉。
又几乎同时想起了某只白毛。
据说圣诞夜那天为了完整体验高空飞行,硬是没开无下限。
结果吹了半夜冷风。
发烧两天不说。
还因此错过了和幸司一起去箱根。
夏油杰的斜刘海都愉快地晃了一下。
七海推了推眼镜。
嘴角也难得浮现出一点极浅的弧度。
毕竟——
天下苦白毛久矣。
两人隔着蒸腾的热气对视一眼。
夏油杰率先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七海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夹起一筷子荞麦面。
算是默认。
随后,两人心情颇好地低下头,开始享用这顿跨年荞麦面。
吃完之后,做事面面俱到的夏油杰又让阿姨额外打包了四份荞麦面,以及四份红豆丸子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准备给薨星宫那边还没吃东西的几个人带过去。
七海看着阿姨慢悠悠装汤的背影,忽然陷入沉思。
她是真的不知道红豆汤甜得离谱么?
还是说——
脑海里逐渐浮现出另一种可能。
免费甜点。
如果主要消耗者只有某个白毛前辈,成本反而可控。
再顺便讨好一下最能影响校长判断的人……
七海沉默地推了推眼镜。
果然。
大人的世界。
就算是食堂的水也很深。
与此同时,夏油杰已经派出了一只长着锯齿状巨颚、体型近似小型货车的天牛咒灵充当外卖员。
那只咒灵驮着四份荞麦面和红豆汤,拿着令牌径直钻入薨星宫的结界。
后来,它突然出现在天元面前时,差点把天元吓得当场结界展开。
某种意义上,也算替幸司收回了一点长期隐瞒情报的利息。
而另一边。
结束谈话后又参观了一下宅男基地,才从薨星宫出来的幸司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11点整。
如果利用影子穿梭。
半小时之内,她就能找到新阴流门主。
让对方把简易领域的束缚、传承方式,以及从弟子身上抽取寿命的术式原理,一项不少地交代清楚。
然后回来喝红豆汤。
顺便把资料交给夜蛾整理教材。
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合理。
可她才刚想到独自行动,旁边的五条悟已经瞬间警觉。
“大过年的——”
他一把抱住幸司。
整个人像大型挂件一样挂了上去。
“不要和人家分开啦——”
幸司侧头看他。
“最多一个小时。”
“很快回来。”
结果五条悟立刻摇头。
“不对不对~”
“不是时间的问题。”
他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宣布。
“人家也要一起去~”
幸司沉默地看着他。
“场面可能会不太好看。”
五条悟眼睛瞬间亮了。
“那就更要一起了。”
“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说得像玩笑。
可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却格外认真。
幸司微微垂下眼。
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她的手上早已沾满鲜血。
她知道有些人必须死。
可她不想让这只白毛猫,也像自己一样习惯处理这种事。
而五条悟显然已经读懂了那点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情绪。
于是抱得更紧了。
“不是说好了嘛~”
“下次交给我~”
幸司歪了歪头。
认真思考自己到底什么时候答应过这种事情。
然而五条悟已经抢先堵死退路。
“反正老子也知道地址。”
“要不要比比谁先到?”
幸司闭上眼。
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画面。
如果真让这家伙先过去,现场大概会先被【苍】拧成一团。
到时候别说情报。
门主本人恐怕都得从建筑残骸里想办法抠出来。
想到这里,她终于放弃挣扎。
“……那就一起吧。”
反正这种靠弟子寿命牟利的人,本来也不值得客气。
于是,这一年的最后一个夜晚。
东京某家炭烤猪肉店里。
正在一边看红白歌会,一边喝红豆汤,顺便计算明年该从弟子身上抽走多少利益与寿命的新阴流门主还不知道。
自己能安稳看完这场节目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至于高专这边剩下的红豆汤,最后全进了龙猫的肚子。
等灰原一周后从老家回来时,小家伙已经胖到连衬衫口袋都塞不进去。
只能委委屈屈挂在七海肩膀上。
成为高专新年期间最无辜,也最圆润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