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伊地知因缺氧而逐渐泛紫的脸色，幸司判断，已经足够了。
缢鬼的舌头仍在一点点收紧。
伊地知交叠在颈前的手腕被勒得发白，额角青筋绷起，胸膛每一次起伏都比上一次更加艰难。
近藤则仍旧死死抓着那条看不见的舌头，绝缘手套的表面不断打滑，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幸司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伊地知脚下的影子无声地拉长，贴着地面滑到他的身后。
黑色影线沿着缢鬼的舌头悄然攀附上去，随后从两侧向外稍稍一扯，将已经收紧的舌圈撑开了一点点。
三分钟的限制仍在。
足以让他们感受到真正的压迫，也足以逼出各自在危险中的选择。
但没必要真的让伊地知体验肺部灼烧、意识涣散，乃至濒死的感觉。
幸司做得十分隐蔽。
影子只在地面上泛起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很快便重新融入伊地知脚下。
伊地知正处于缺氧状态，根本没有余力分辨。
近藤起初也以为是自己的拉扯终于奏效，立刻咬紧牙关，更加用力地向两侧扯去。
伊地知也终于吸进了一小口空气。
那口气并不顺畅，甚至带着喉管被挤压后的刺痛，可原本已经开始发黑的视野总算重新亮了一些。
站在旁边的夏油杰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拳头抵在唇边，遮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
五条悟则完全没有替幸司保密的意思。
他俯下身，将嘴凑到幸司耳边。
温热的呼吸擦过耳廓，压低后的声音故意拖长了尾音。
“真温柔啊——”
“幸司加一百分。”
幸司耳边被他呼出的气弄得发痒，下意识偏了偏头，转过脸瞪了这只哈气猫一眼。
五条悟却若无其事地重新直起身，嘴角仍挂着明晃晃的笑。
短暂恢复了一点呼吸的伊地知在缺氧造成的眩晕稍微缓解后，立刻重新逼迫自己思考。
这一关究竟在考什么？
缢鬼的虚化让鹿紫云无法直接攻击。
它又故意缠在自己身上，让鹿紫云的强力放电变得无法使用。
很显然，这一轮真正考验的是小鹿对咒力输出的控制。
如果这一轮就这样放弃，所有人或许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
鹿紫云更适合独自行动。
从实力和安全性来看，这甚至可能是最合理的安排。
可是……
他们才刚刚成为同伴。
不能第一次遇到配合不了的难题，就把小鹿一个人留下。
近藤并不知道伊地知此刻在想这些。
他只是看见鹿紫云站在几步外，低着头，肩膀绷得僵硬，拳头旁边明明还有电光跳动，却迟迟不敢靠近。
那副低落又自责的样子，让近藤原本因为用力而发紧的声音不自觉放缓了一些。
虽然他现在腾不出手去拍鹿紫云的肩膀，但语气依旧像往常一样直白。
“要是我有咒具，这东西早割断了！”
近藤咬着牙，手上仍没松力。
“是我们准备不够，不是你的错。实在不行就放弃！”
鹿紫云的手指微微收紧。
近藤没有责怪他。
这反而让鹿紫云更加不敢抬头。
眼看近藤和鹿紫云真的准备为了自己放弃考核，伊地知急得呼吸都乱了一瞬。
不行。
他不能说太长的话。
缢鬼的舌头虽然被拉开了一点，可只要开口，原本勉强保留下来的空气就会迅速漏出去。
伊地知拼命吸进一口气。
被挤压的喉咙火辣辣地疼，肺部也像被刀刮过一样，可他还是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先耗……”
“……虚弱……”
近藤愣了一下。
“先耗？”
“谁虚弱？”
伊地知的脸仍然涨得发紫，额头满是冷汗，可他的眼神却没有丝毫准备放弃的意思。
那双眼睛紧紧盯着鹿紫云，又向旁边的结界设施极轻地转了一下。
近藤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封印笼旁边，一根结界钉正深深嵌在地面。
几秒后，他猛地睁大眼睛。
“哦哦！原来是这个！”
近藤声音骤然拔高。
“小鹿，先找个东西放电！”
鹿紫云怔了一下，终于抬起头。
“什么？”
“你现在不是没办法把输出调小吗？那就先把大部分咒力用掉！”
近藤说得很快，像是生怕慢上一秒，伊地知就会再次失去呼吸。
“等你自己先耗到虚弱，至少下一次放电就不会还是全盛状态的威力！”
鹿紫云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方法简单得甚至有些粗暴。
却确实可行。
他无法主动把十调成一。
但只要先消耗掉大半咒力，剩余输出所能造成的伤害自然也会下降。
“对……”
鹿紫云眼中的混乱终于散开了一些。
“……对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先把咒力耗掉就行。”
近藤见他终于反应过来，立刻继续说道：
“而且不用太担心伊地知！”
“刚才不是我拉开的。”
近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的手根本没往外移动，舌圈却像是从下面被什么东西托开了。”
“校长他们肯定已经帮忙了！”
幸司动作一顿。
原来被发现了吗？
她抬手扶额。
五条悟立刻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
他抬手指向近藤。
“连校长偷偷放水都看出来了，观察力不错，加一分。”
幸司顿时更加无奈。
这只猫作为评委，加分的方向未免偏得有点远。
夏油杰却认真思考了一下近藤和伊地知提出的方法。
“虽然取巧，但可行。”
他笑得温和。
“加两分。”
幸司看了夏油杰一眼。
杰也就是表面看起来温柔。
骨子里其实同样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腹黑。
不过再往里面剥一层，终究还是温柔的。
训练目标虽然偏离了原本的方向，但他们确实找到了能够活下来的办法。
实战中，解法是否标准，远没有能否解决问题重要。
幸司的视线从五条悟移到夏油杰身上。
至于是白猫还是黑猫，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近藤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封印笼旁边的结界钉。
幸司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那个可以承受。”
“用吧。”
那根结界钉是“建筑恢复五角钉”的充能钉，本就需要定期补充咒力。鹿紫云释放出的虽然是带电咒力，却不会直接损坏内部结构，反而能顺势为它充能，也算废能利用。
而且既然近藤已经看穿她刚才暗中帮忙，再继续让伊地知强撑下去也没有意义。
幸司干脆不再遮掩。
伊地知脚下的影子再次向后延伸，这一次明显地缠住缢鬼的舌头，向外拉开了一段距离。
勒在颈部和手腕上的压力骤然减轻。
幸司看了一眼时间。
“还剩一分四十五秒。”
她又看向伊地知，语气温和，却没有给他商量的余地。
“伊地知，不许再开口。”
近藤确认黑色影线已经稳稳控制住舌头后，才慢慢松开双手。
伊地知立刻弯下腰，猛地吸进一大口空气。
“哈——咳、咳咳……”
空气涌入受到挤压的气管，反而引起一阵剧烈咳嗽。
他连续大口喘息了几次，原本已经红得发紫的脸色才在数秒内逐渐缓和下来。
趴在伊地知背后的缢鬼似乎察觉到了来自影子的干扰。
它缓慢转过头。
被黑发遮挡的面孔朝向幸司，突出眼眶的眼球直勾勾盯着她看了几秒。
五条悟察觉到它的视线，立刻从幸司肩后探出头，冲着缢鬼露出牙齿，做了一个比它还要夸张的凶恶表情。
缢鬼与他对视了两秒。
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鹿紫云抬起手臂，用袖口迅速擦了一下眼角。
也不知道刚才是因为情绪，还是因为缢鬼带来的阴冷气息，他眼眶周围仍有些泛红。
但此刻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犹豫。
他转身向结界边缘跑去，几步便来到那根结界钉旁，伸手紧紧握住冰冷的金属钉身。
“要开始了！”
话音落下，鹿紫云直接将咒力输出开到最大。
刹那间，刺目的蓝白色电光以结界钉为中心轰然爆发。
电弧沿着钉身和地面的术式纹路四处游走，空气中顿时响起密集的爆裂声。耀眼的光芒一瞬间吞没周围景物，照得封印笼内如同白昼。
近藤本能地闭上眼睛，拉着伊地知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一部分强光。
幸司看了看几乎被照得睁不开眼的众人，从影空间里取出几副墨镜，分别丢了过去。
已经戴着墨镜的五条悟除外。
近藤接过墨镜，自己还没戴稳，便先转身替伊地知架到鼻梁上，眼镜叠着眼镜。
伊地知仍被幸司禁止开口，只能抬手调整了一下镜腿，随后向近藤点头表示感谢。
五条悟看着幸司分发墨镜，立刻不满地拖长声音。
“幸司——”
“那不是老子专用的吗？”
幸司头也没抬。
“不是特制的，买的。”
五条悟稍微安静了一下。
“行吧，幸司的影子里可真是什么都有。”
夏油杰戴上墨镜后，伸手调整了一下镜腿。
他的指腹擦过镜腿内侧一个很小的“KJ”签名。
斜刘海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显然心情十分愉悦。
幸司面无表情地看向鹿紫云，心里则默默补了一句。
虽然确实是在普通墨镜的基础上重新加工过，但底材是买的。
所以说是买的也不算撒谎。
结界钉周围的电光仍在持续爆发。
鹿紫云握着钉身，手臂因为高强度输出而不断颤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体内积蓄的咒力正以极快的速度被抽离，可他的脸色却没有因此放松。
幸司看了一眼计时。
“还剩一分钟。”
鹿紫云咬紧牙关。
他能感觉到咒力正在迅速流失，却仍然没有下降到足够安全的程度。
即使只给最后的攻击留下十几秒，时间也未必足够。
伊地知隔着墨镜观察了片刻。
他没有开口。
而是抬起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近藤的手臂。
近藤转过头。
“嗯？”
伊地知用下巴朝他的双手抬了抬。
近藤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绝缘手套。
几秒后，他再次恍然大悟。
“对了！”
“我手上还有绝缘手套！”
近藤立刻看向鹿紫云。
“小鹿，你可以戴着这个抓住它实体化的舌头！”
鹿紫云一边维持最大功率放电，一边提高声音喊道：
“看一下手套上的防护标识！”
近藤迅速把手套脱下来，又将墨镜向上推了一点，眯起眼睛辨认手套背面的字样。
“高压作业用，三级防护！”
鹿紫云咬着牙回应：
“挡不住全部！”
“但至少能削弱一部分！”
近藤皱起眉。
“还差一点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绝缘手套，又看向自己身上经过特殊处理的高专校服。
“对了，还有这个！”
他说完便立刻伸手去解腰带。
在场众人都愣了一下。
近藤却已经开始脱裤子。
“校服啊！”
他动作飞快，语气还带着发现答案后的兴奋。
“我们的校服本来就有对诅咒的防御效果！”
“宿管阿姨说过，阻燃、阻电、抗撕裂！”
近藤单脚跳了一下，迅速把裤腿从脚腕上扯下来。
“小鹿，把这个也缠在手上，不就能再隔一层了吗！”
伊地知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真亏近藤能在这种时候想到脱校服。
而且高专校服的防护术式确实能够吸收一部分由接触传来的咒力冲击。
配合绝缘手套，足以让风险再下降一些。
夏油杰在近藤开始脱裤子的第一时间，便下意识转头看向幸司。
然而五条悟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立刻抬起双手，捧住幸司的脸颊，强行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在他重新穿好以前，不可以转过去哦~”
五条悟说得理直气壮。
“这一轮幸司又不是评委。”
幸司被他捧着脸，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墨镜。
“……我需要观察考核。”
“老子看着。”
“你都没有看过去。”
“老子不用转头也看得见。”
“六眼不是这么用的。”
“反正老子看得到。”
幸司沉默了两秒。
“……行吧。”
五条悟这才满意地转向近藤的方向。
虽然他的脸确实转过去了，但捧着幸司脸颊的手依旧没有放下来。
“临场应变加一分，衣衫不整扣一分，抵消了。”
正在将裤腿卷成长条的近藤动作一僵。
“欸——”
“这难道不算紧急避险吗？”
五条悟微微抬起下巴。
“再争辩就扣两分。”
近藤立刻闭上了嘴。
直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体会到五条前辈的随心所欲。
“二十秒。”
幸司报出时间。
鹿紫云立刻松开结界钉。
电光骤然停止。
高强度消耗让他的脸色迅速苍白下来，呼吸也变得有些紊乱。
近藤抱着绝缘手套和卷好的校服裤腿冲到他面前。
“手！”
鹿紫云伸出双手。
近藤替他戴好手套，又将两条裤腿从手腕开始，一圈圈缠到前臂。
动作算不上整齐，甚至滑稽得像在给他的手臂打包。
但没有人笑。
伊地知已经重新站稳。
缢鬼的舌头仍缠绕在他的颈部，只是被幸司的影子暂时撑开。
舌头不能直接切断。
一旦受到致命损伤，它很可能在消散前本能收缩，反而先绞断伊地知的颈骨。
唯一可靠的办法，是利用这段已经实体化、并与本体相连的舌头，将攻击反向灌入缢鬼体内，强迫它退出虚化。
“十秒。”
鹿紫云冲了出去。
他从近藤身旁掠过，径直来到伊地知身后。
缢鬼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血红色的舌头剧烈蠕动起来，试图从幸司影子的束缚中挣脱。
鹿紫云双手一合，抓住了那条湿滑冰冷的舌头。
即使隔着绝缘手套与层层缠绕的校服，掌心仍然传来强烈的不适感。
电光在他手腕周围闪了一下。
却没有立刻爆发。
鹿紫云抬起眼，看向伊地知。
伊地知的颈侧仍被舌头紧紧缠着。
他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可那双眼睛没有躲开。
伊地知无法开口，只能极轻地向他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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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紫云的手指猛然收紧。
“抱歉。”
蓝白色电光轰然炸开。
电流沿着多层隔离材料涌入缢鬼的舌头。
绝缘手套削弱了第一层冲击。
缠了几圈的校服隔绝了第二层冲击，将大量逸散咒力吸收、分散。
剩余电流仍沿着实体舌头迅速传导，反向灌入缢鬼体内。
缢鬼全身骤然一僵。
尖锐的惨叫贴着伊地知耳边爆发。
它的舌头猛地收缩了一瞬。
影子立即向外一扯，强行抵消了那股力量。
余电仍然穿过舌头传到伊地知身上。
伊地知全身猛地抽搐了一下，颈侧浮现出一片焦红色电灼痕。
近藤即使没有直接接触，也被空气中逸散的电弧震得双臂发麻。
但缢鬼的本体已经无法继续维持虚化。
披散的黑发、纯白死装束与苍白狰狞的面孔同时变得清晰。
它像是被无形力量从另一个空间强行拖了回来。
鹿紫云没有松手。
他咬紧牙关，将体内最后一部分可以调动的咒力全部送了出去。
第二道电光沿着舌头轰入本体。
缢鬼的身躯剧烈抽搐。
那条缠绕着伊地知的长舌终于彻底松开。
影子立刻卷住舌尖，将它从伊地知颈部扯离。
披散的黑发、纯白的死装束与那张狰狞苍白的面孔迅速向内塌缩，最终重新变回那块灰扑扑的人形啫喱饼干。
“摸骨”软软地摔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伊地知捂住脖子，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幸司的影子已经缠上他的手腕，确认脉搏与咒力状态。
颈侧灼伤明显，身体也因为短暂电击出现了肌肉痉挛，但并没有危及生命。
近藤光着两条腿站在旁边，一边扶住他，一边认真检查他颈侧的伤势。
鹿紫云则站在原地，双手还戴着绝缘手套，外面缠着近藤的裤子。
刚才一口气释放了大半咒力，又完成了最后两次放电，他的脸色苍白，连站姿都不再稳定。
战斗结束的那一刻，一个念头忽然从鹿紫云脑中冒了出来。
伊地知之前明明还特意嘱咐过他。
最好把“摸骨”控制在半虚弱状态，方便下一轮继续利用。
结果现在，“摸骨”确实虚弱了。
自己也跟着一起进入了虚弱状态。
计划算不上完全成功。
可至少，他们通过了这一轮。
没有人因为他的咒力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
也没有人在最危险的时候松开手。
鹿紫云看向仍在喘息的伊地知，又看向只穿着四角内裤、却还在认真检查同伴伤势的近藤。
胸口那股一直压得他无法呼吸的沉重感，似乎在这一刻松开了一点。
近藤。
伊地知。
我也想和你们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