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这天,天气不太好。
云层压得很低,灰黑色一层叠着一层,仿佛随时会从山顶塌下来。山路两旁的树木被雨水浸得颜色深沉,湿漉漉的枝叶挤在石阶边缘,偶尔被风吹动,便哗啦啦地晃出一阵阴冷的声响。
狂风从朱红色的鸟居与密林之间穿过,卷着山雾和潮湿的凉意,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听起来有些像婴儿的啼哭。
伊地知洁高站在台阶下,瘦削的肩膀被风吹得微微一抖。
那阵风轻易掀开了他本就不算浓密的刘海,差点连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也一起刮飞。他连忙抬手扶住镜框,镜片后的眼睛因为紧张而睁得很大。
等视野重新稳定下来,伊地知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几乎望不到尽头的石阶。
石阶一路向上,最终没入湿冷的山雾里。
从这个角度看,东京高专实在不像一所学校,反而更像某种需要虔诚朝拜的古老神社,或者只会在怪谈故事里出现的山中设施。
拖着行李箱站在台阶下的伊地知,心里同时产生了三点后悔。
第一,他后悔自己婉拒了夜蛾老师和早川助教前来接他的好意。
当时他的思路非常清晰。
自己已经是即将入学的高专学生,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学习,好歹也算半个咒术界相关人士。东京高专的位置虽然偏僻,但既然能在内部地图上找到,凭借事先查好的路线和充足准备,独自抵达入口应该算不上困难。
况且入学第一天就麻烦老师和助教专门下山接人,实在不太像样。
现在看来,这个判断明显过于乐观。
第二,他后悔在新生免费定制的三套校服里,只把一套改成了短袖夏装,却没有想到给春秋款加上一顶可以固定在领口里的帽子。
山里的温度原本就比市区低一些,海拔带来的温差再叠上这样的阴雨天气,冷风不断从后颈灌进衣领里,像一只冰凉的手贴着脊背慢慢往下滑,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至于第三点——
伊地知低下头,看向插在第一级台阶旁边的公告牌。
木牌被雨水淋得颜色发深,边缘还坠着几滴摇摇欲坠的水珠。上面用端正而工整的字迹写着:
“温馨提示:为提升师生身体素质而设置的重力台阶。”
伊地知盯着这行字,沉默了好几秒。
东京高专的学生,都这么卷的吗?
连执行完任务返回学校的这段路,也要拿来锻炼身体?
不愧是东京高专。
伊地知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这份莫名其妙的敬畏和迟来的不安一起压下去。他握紧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扶了扶眼镜,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鞋底落下去的瞬间,他的身体明显向下一沉。
伊地知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原来是真的重力台阶。
并不是象征意义上的那种。
他咽了咽口水,默默调整呼吸,随后提起行李箱,开始向上攀爬。
十五分钟后,伊地知依然没有看到石阶的尽头。
行李箱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石阶上颠得咯咯作响,声音在潮湿寂静的山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拖着走时,轮子总会卡进石缝;提起来走时,手臂又沉得仿佛灌满了铅。两种方法伊地知都认真尝试过了,最终得出的结论是——
没有一种更轻松。
他的双腿已经开始轻微发抖,大腿肌肉传来持续不断的酸胀感,仿佛正在非常委婉地提醒他,再爬下去可能会当场失去行走能力。
胸口也因为冷空气和剧烈运动一阵阵发紧,每次呼吸都要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去。
怪不得录取标准会突然放宽。
伊地知一边艰难地向上挪动,一边在心里得出了一个非常合理、同时也非常令人绝望的结论。
这大概就是迟来的入学考试。
东京高专表面上同意了他的入学申请,实际上真正的筛选,从踏上这段石阶时才正式开始。
紧接着,一个更加不妙的念头冒了出来。
假如没能在规定时间内到达高专,会被当场取消入学资格吗?
伊地知的心脏顿时一紧。
刚才他只匆匆扫了一眼公告牌,根本没有确认下面是否还写着“限时抵达”之类的重要条款。
怎么会犯下这种错误?
明明出门之前,他已经仔细检查过路线、证件、录取通知、换洗衣物、文具、备用眼镜和应急药品,偏偏到了最关键的公告牌前,没有认真阅读全部内容。
这简直不像是他会犯的疏忽。
可是他的腿已经酸得快要失去知觉,继续硬撑下去同样没有意义。
伊地知认命地停在石阶中段,将行李箱放到脚边,随后摘下眼镜,用衣袖仔细擦拭镜片上凝起的水雾。
镜片刚一离开眼前,整个世界立刻糊成了一片红绿色交错的色块,连脚下石阶的边缘都变得不太可信。
他眯着眼睛把镜片擦干净,又顺手将被风吹乱的刘海往旁边抿了抿。
短暂休息之后,压在身体上的重力似乎减轻了一些,双腿的沉重感也跟着缓和了不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难道这段台阶还设置了体力恢复机制?
还是说自己的身体终于适应了一点?
伊地知无法确定,但这至少是一个好消息。
他重新戴好眼镜,拎起行李箱,继续向上爬。
又过了将近十分钟,伊地知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
双脚落在平地上的那一刻,他停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湿冷的山风从身侧吹过,衣料立刻贴上皮肤,激起一阵刺骨的凉意。伊地知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肩膀,还没来得及擦去额头上的汗,便听见一道低沉而严肃的声音从大门内传来。
“伊地知洁高?”
伊地知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几乎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体。
“是、是的!”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一些,紧张得差点当场破音。
“我是今年入学的新生,伊地知洁高!”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想要敬礼,右手都已经抬到了半空,才猛然意识到这里既不是军队,也不是警察学校。
于是那个动作尴尬地卡在了半途,最后变成一个说不清是挥手还是投降的扭曲姿势,又被他若无其事地放了回去。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材高大、表情严肃、全身黑衣,还戴着墨镜的男人。
假如不是黑道人士,那应该就是夜蛾正道老师了。
伊地知在心里迅速作出判断。
考虑到这里是东京高专的大门口,后一种可能性显然更高一些。
夜蛾隔着墨镜打量着眼前的新生。
少年刚刚爬完重力台阶,脸色隐隐发白,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胸口还在明显起伏,却仍然努力把背挺得笔直。
这孩子比资料里看起来还要老实。
可老实在东京高专不算什么明显的优势。
尤其是这里既有两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还有一位只要和他们待在一起,就很难继续像个正经校长的校长。
夜蛾怀里抱着一只长得很像哆啦o梦的儿童布偶。
布偶圆滚滚的身体被他的手臂稳稳托住,看上去原本应该是某种适合摆在儿童房里的柔软玩具。
然而下一刻,它毛茸茸的手臂便缓缓抬了起来,短短的手指指向伊地知。
“太紧张了。”
声音短促,语气笃定。
伊地知差点把行李箱当场甩出去。
夜蛾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咒骸,又抬起头看向伊地知。
“它说得没错。”
“对、对不起!”
伊地知立刻弯腰鞠躬,动作快得仿佛身体已经跳过思考,自行完成了应急反应。
“我不是让你道歉。”
夜蛾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伊地知依旧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后背反而僵得更加厉害了。
夜蛾沉默片刻,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能看见咒灵,体内拥有咒力,并不代表你已经是一名咒术师。”
伊地知慢慢直起身体,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进入高专以后,你会学到很多东西,也会逐渐知道,有许多事情并不是努力就一定能够做到。”
夜蛾看着他。
“面对未知感到恐惧很正常,害怕本身也不是问题。”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道路两旁潮湿的树叶,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
“但如果让恐惧替你作出判断,你迟早会给自己和同伴添麻烦。”
伊地知的心脏微微一沉,忐忑地垂下视线。
“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那个哆啦o梦模样的咒骸便从夜蛾怀里跳了下来。
它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圆滚滚的身体却异常灵活,迈着两条短腿走到伊地知面前,不由分说地接过了他手里的行李箱。
伊地知愣了一下。
“诶?那、那个……”
咒骸并没有回答。
它只是握住行李箱的拉杆,转身朝校园深处走去。箱轮磕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配上它圆润又勤劳的背影,莫名显得十分可靠。
夜蛾也随之转过身,在前方带路。
“它会帮你把行李送到宿舍门口。”
他说。
“我先带你去教室。你的两位同学已经在那里等你了。”
伊地知绷紧许久的肩膀终于悄悄放松了一点。
他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连紧皱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所以,他这应该算是顺利通过了吧?
爸。
我已经成功进入东京高专了。
就是不知道两名同期会是什么样的人。
最好是性格温和、容易相处的类型。
夜蛾一边向前走,一边向他介绍学校的基本情况。
宿舍、教室、训练场、任务中心、医疗室和食堂,以及哪些地方没有许可绝对不能随便靠近,哪些地方即便拥有许可,也最好不要在奇怪的时间独自靠近。
伊地知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这些内容与他入学前收集到的资料基本一致。至少在情报准备方面,伊地知认为自己多少还是占据了一点先机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趁着夜蛾的视线朝向前方,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确认附近暂时没有其他人后,伊地知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梳子,低下头,用最快的速度将刚才被风吹乱的刘海整理整齐。
梳子很快又被塞回口袋。
伊地知恢复若无其事的表情,加快脚步跟上了夜蛾。
刚才那副狼狈的样子实在太丢脸了。
第一次和同期见面,无论如何也要尽可能留下一个可靠的好印象。
两人即将抵达教学楼时,夜蛾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太放松了。”
“诶?”
伊地知连忙刹住脚步,重新挺直后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刚才明明还说他太紧张。
而且夜蛾老师一直走在前面,究竟是怎么看见自己在后面偷偷梳头的?
夜蛾并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道路角落里那只银白色垃圾桶。
弧形的金属表面,正好映出了身后的模糊人影。
“三年级有两名特级术师,五条悟和夏油杰。”
伊地知的喉咙下意识动了一下。
五条悟。
那个仅凭出生便改变咒术界平衡的六眼神子。
夏油杰。
能够收服并驱使咒灵,同样位列特级。
光是听见这两个名字,就足以让一个刚刚入学、没有术式、体术普通,咒力也不算突出的新生产生巨大的压力。
夜蛾这才转过身,抬手扶了扶墨镜。
“遇到他们的时候,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伊地知看不清墨镜后面的眼神,只能下意识将背脊挺得更直,牙关也随之轻轻咬紧。
为什么要专门提醒自己?
是因为那两位前辈性格严厉,会排斥实力不足的新生吗?
自己连术式都没有,说不定在他们看来,根本就没有资格与他们待在同一所学校。
假如他们想把自己赶出去,也不能算完全没有可能。
不。
要是真的惹恼了那种级别的术师,恐怕就不只是被赶出去的问题了。
说不定连生命安全都会受到威胁。
伊地知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肃然,眼神里甚至浮现出几分视死如归的悲壮。
“好、好的!”
他的回答异常用力。
“我会注意的,也会尽量避免给前辈们添麻烦!”
夜蛾沉默了两秒。
“也不必担心到这种程度。”
只是这句话落进伊地知耳朵里,安慰效果实在有限。
夜蛾重新转身向前走去,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对于过分谨慎,又很容易紧张的学生而言,提前预警似乎也不一定是正确的选择。
今年的新生,恐怕不会太好带。
在他身后,伊地知已经在脑海里将各种遭受前辈排挤的场景完整演练了一遍。
从被特级术师冷眼审视,到因为没有术式而遭受当众质疑,再到不小心惹怒对方,被拖进训练场进行单独“指导”。
每一种画面都越演越具体,越具体越悲壮。
他想得过分投入,甚至没有发现自己的脚步已经逐渐落后夜蛾半截。
而此时此刻,被他在脑海里设定成恐怖反派的两名三年级前辈,确实已经开始为新生准备见面礼了。
只不过,真正守在教室里的只有其中一个。
以及一位按理来说,本应阻止他胡闹的校长。
至于所谓的“前辈排挤”——
方向大概和伊地知想象中的不太一样。